若是你此刻在宿舍楼里,或许会看见宿舍门旁贴好的春联。那红纸是沉甸甸的、有光泽的红,墨字酣畅淋漓。只这一抹红,便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朱砂,“嗒”的一声,滴落在校园冬日素淡的底色上,顷刻间洇染开一片暖洋洋的、属于年的气息来。这便是了——春节,这个蛰伏在农历时间深处的节日,终于循着它亘古不变的路途,又一次迈过了校园的门槛。

这抹“红”,大约是春节最直白、最热烈的宣言了。它绝不止于门楣上那一副春联。你待到放假时刻去细看,路灯旁悬挂起了圆硕的灯笼,光影透过薄纱,在地上投下暖暖的、晃动的光晕;宣传栏的海报,也换上了以红为底的喜庆图案。这红,是视觉上的暖意,更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信号。它源自太古先民对“年”那可怕怪物的驱赶,对火与光的敬畏与崇拜。那跳跃的火焰之色,历经千万年的沉淀,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惊惧,凝练成一种深入骨髓的吉庆与安宁。校园里的红,虽不及市井街巷那般铺天盖地,却自有一份含蓄的书卷气,仿佛古老血脉在年轻肌体上一次温和的搏动,告诉我们是时候了。该除旧,该布新,该团圆了。

旧时人家,一进腊月便忙起来,是为“忙年”。扫尘、祭灶、备年货、裁新衣,每一日都有每一日的章程,那是一种用身体劳作的虔诚,来参与时间的仪式。如今在校园,这“忙”自然换了另一番光景。它不是厨房里蒸腾的烟火气,而是期末图书馆里沉静的翻书声,是实验室里最后一遍校验数据的专注,是寝室中收拾行囊的窸窣轻响。这“忙”,是为一个阶段郑重地画上句点,是知识的清点与归纳,是心绪的整理与归拢。我们用自己的方式,践行着“辞旧”的古意——将一学期的纷繁与疲惫,连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焦虑与遗憾,仔细地叠好,暂存在旧岁的箱箧里。

及至归家,那“忙”便又接续上古老的韵律。帮着母亲擦拭每一扇玻璃,直至它们透亮如无物;跟着父亲将“福”字倒贴上门,心中默念那简单的寓意;看祖母的手像魔术般,将雪白的面粉与清水混合,揉捏成元宝似的饺子。这些动作本身并无惊人的力量,但当作一种代代相传的仪式来完成时,我们便不再仅仅是当下的自己。我们的手,仿佛叠合在无数先人的手上;我们的目光,也仿佛承接了无数望向未来的期盼的目光。这便是仪式的魔力,它让个体短暂地消融于家族与历史的河流,获得一种深沉的归属与安宁。难怪《红楼梦》里写年事,从“宁国府除夕祭宗祠”到“荣国府元宵开夜宴”,一丝不苟,那不仅是排场,更是家族血脉与秩序在时间节点上一次庄严的确认与展演。

除夕的夜,是年的高潮,也是一道温柔的门槛。门内,是团聚,是围炉,是盈溢的温暖与絮语;门外,是旧的岁月,正缓缓沉入黑暗。这夜的校园,大抵是空旷而静谧的,仿佛一个喧腾的戏台骤然散了场,只余下清冷的月光与廊灯,照着熟悉的路径。而千万个家庭里,那顿年夜饭却正吃得火热。菜肴的丰盛自不待言,更重要的,是“圆”。桌是圆的,碗碟是圆的,家人围坐的圈子也是圆的。这“圆”,是中国人对生活、对宇宙最直观、最美好的哲学想象。天上月圆,人间团圆,那是一种完满,一种无缺,一种抵御时间流变的奢望与努力。爆竹声或在记忆与远方震响着,既是为了驱赶传说中可怕的“年”,也是为了用最喧腾的方式,宣告新与旧的交替,仿佛天地间一次宏大的吐故纳新。待到午夜,新旧之交,万象更新,人心中便也升腾起一股崭新的勇气与希望。

“新”是春节的灵魂。新衣、新帽、新气象,连说出口的吉祥话,也必须是崭新的。这向往“新”的劲头,是何等蓬勃的生命力!它绝不仅仅是物质的更新,更是心境的焕新,是对未来无尽的、热切的憧憬。这精神,与校园的气质原是血脉相通的。我们日日所学的,是新的知识,所探索的,是新的边界,所怀抱的,是新的理想。春节这“万象更新”的古老呐喊,不正与我们内心那份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的进取之心遥遥共振么?它像一次年度的充电与校准,让我们从亲情的温厚土壤中汲取力量,然后转身,以更昂扬的姿态,去面对属于我们的、崭新的知识疆域与人生旅程。

热闹过后,从初一到十五,年的韵律变得舒徐。拜年、访友、游园、看灯……这些活动,将紧密的家族纽带,稍稍向外延伸,织入更广阔的社会人情网络。那一声声“过年好”,是礼,是情,也是一种古老社会关系的温习。及至上元佳节,灯市如昼,那又是另一番光景。校园里的元宵,或许没有那般灯影灼灼的盛况,但一碗食堂特意准备的、糯白软热的汤圆,却也足以点醒这个节日。那圆溜溜、甜丝丝的馅儿化在口中,仿佛将刚刚过去的这个年,所有的团聚、温暖与期盼,都温柔地包裹、收束,给出一个甜美圆满的结局。灯谜的雅趣,又给这甜美的结尾添上一点灵动的智慧,让人从感官的沉醉中稍稍抬起头,会心一笑。

于是,年便这样过了。像一场盛大而温暖的梦,来时绚烂,去时缱绻。当我们再度拖着重了许多的行囊,穿过贴有褪色春联的校门,回到熟悉的宿舍,推开或许积了薄灰的窗,校园生活便又按下了它的播放键。然而,总有些什么,是不同的。枕边或许多了一件母亲悄悄塞进的、厚实的新毛衣;书桌的玻璃板下,或许压上了一张家人团聚时的合影;心底,则一定沉淀了一层由亲情与仪式反复浸润过的、扎实的暖意。那是对“我们为何而来,将去向何处”一次无声而有力的回答。

这,便是春节之于我们的全部意义了。它不仅仅是一个假期,一段欢愉。它是一场年复一年的、全民参与的时间仪式。在这场宏大的仪式里,我们追溯共同的来历,确认彼此的位置,汲取情感的力量,然后,带着被更新了的勇气与希望,转身汇入时间的洪流,继续各自的奔赴。

春日载阳,东风解冻。你看,枝头虽还未有消息,但那天地间萌动的、不可抑制的生气,已然扑面而来了。这生气,在万户更新的门楣上,在碗中圆润的元宵里,更在每一个经历了这场古老仪式的、年轻的眼眸与心胸之中。年去了,春,正真正地、活泼泼地,来到人间,也来到我们即将铺展的、新的书页与征程之上。(图文/社会与人文学院李玉金 毛悦宁 值班编辑/徐俪珊 责任编辑/郑宛芊 郭馨然 饶震 审核/吕镇坤 李良鹏 熊孜贤)